1玖78,加林的老婆

日期:2019-05-18编辑作者:亚洲城官网

■ 罗永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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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林的太太

  《文艺生活(精选小小说)》2006年第5期  通俗文学-新人新作

那年我六岁,红卫和尿罐儿比我大一岁,但也都没上学,我们在吊装营大院基建队的沙堆儿上疯淘傻玩儿着,没人管。那时候,我们是这世界上最好的朋友,根本不分彼此!差不多用了一下午的时间,我们齐心协力地用沙子堆出一个像模像样的院子,特漂亮。这时候就都觉得这院子应该留给自己娶媳妇儿用,于是,不分彼此的好朋友为了争这个沙子院子的归属权,打起了罗圈儿架,这架打得互有胜负,难说谁赢。就在红卫踩着尿罐儿掐着我脖子的时候,厂区的上空忽然响起一阵哀乐,把我们吓得不知所措。等哀乐再次响起的时候,我第一个反应过来,甩开被红卫掐着脖子的手,扯着嗓门喊:“死人啦,死人啦!”,红卫也醒过闷儿来,脚踩着尿罐儿兴奋地喊:“死人啦,死人啦!”尿罐儿就求红卫,说,红卫你把脚抬起来,就我没喊了!我们被哀乐弄得兴奋无比,甚至超过了为之打架的院子和媳妇儿,像三只欢快的兔子,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下,朝着哀乐传来的地方奔跑。再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天是公元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

谨以此纪念那些为了生而死的人

  夜深了。

那天的下午,我们看到了许多不可思议的现象,甭管是大姑娘小伙子,还是老头儿老太太,一个个全都哭得死去活来的。我们最先看到的是一个肥胖的女人一边走一边捶胸顿足号啕大哭,还不住地擤鼻涕,擤出来就大把大把地四下里乱甩,有好几把鼻涕都是顺着我们的眼前、擦着我们的脑后呼啸而过的。我们学着外国电影里游击队员躲避子弹的样子,画着S型奔跑,躲避着肥胖女人铺天盖地的鼻涕。我们就想,也许这个长得难看哭得更难看的女人刚刚死了爹或者死了妈,再也许是死了男人。当我们跑过单位“五七”连小卖部时,惊奇地看到张拔丝他妈居然也站在柜台前哭得前仰后合的。张拔丝他妈在大院儿那是相当有名的,被评为家属连《毛主席语录》活学活用的标兵,他妈无论说什么话,头一句准是《毛主席语录》,只要是在人多的场合,他妈就爱拿出《毛主席语录》来看,比如坐车、排队什么的,据说就连卖东西时,都是先看一眼《毛主席语录》,再看一眼称。《毛主席语录》被他妈翻得破烂不堪,有些地方的铅字都模糊不清了。张拔丝曾经跟我们炫耀,说他妈能把整本的《毛主席语录》背下来,我们都相信他说的是真的。记得有一次,一个挺刺儿头的顾客到“五七连”小卖部买东西,那人说话也爱引用《毛主席语录》,结果愣是被张拔丝他妈用《毛主席语录》给骂跑了。他们的对话内容现在人们还记忆犹新:

一:葬礼

  讨厌的夜风,把那一阵阵哀乐卷了进来,虽说不上物悲其类,但却扰得我实在无法入眠。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同志,请问你买什么?”

太阳抹进云里,雀子扎进加林家的竹园。

  也是,一个十万人口的城镇,生老病死是常有的事,因而对于哀乐也就习以为常了。可今晚有所不同,在这悲极的哀乐声中,还掺和着一个男人的哭声。男人的哭,男人的泪,更撼人心肺啊!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备战备荒为人民。同志,我打一瓶酱油。”

加林家在一个山坳坳里,门前有条小溪,房后一大片竹林。

  这哭声,竟使我麻木了的心生出几分怜悯之情。我碰了碰身旁的妻:“谁过了?”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节省每一个铜板为着战争和革命事业。同志,找您的零钱拿好。”

村里的老医生走了一天一夜来他家中,开了个药方就又紧赶走了。

  “柳叶巷的……”睡得朦朦胧胧的妻,嘟哝了一句:“莫寡妈。”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同志,这酱油好像有股馊味儿。”

两岁的小花在加林太太的背上哇哇地哭,几只春晌出的小母鸡咕咕地在院子里跑。

  哦……?是她!我心头不由一颤。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狠斗私字一闪念。放你妈屁!你他妈说话得负责任!”

她抹了抹快流进眼睛的汗,使劲扇着扇子,小土炉上的药罐咕咚、咕咚冒着热气。

  这是个可悲的女人啊!20多年前,她刚生下二毛,男人就在一次工伤事故中丢了命。这以后,不知是她贞女味太浓,还是因为她额头那个渐渐增大的肉瘤,使她在男人眼中失去了魅力……寡妇门前是非多,我也没那闲功夫去细细考究。总之,她没再嫁人。

……

六岁半的二毛坐在一片小石堆里,手里拿着小石子,瞄着眼往屋檐下的水洼里扔。

  这些年,她既是妈又是爸,一包屎一泡尿地把二毛拉扯大,是多不容易啊!她先在街道办的塑料制品厂做工,收入甚微,既要保证母子俩生活所需,又要供儿子上学读书。她省吃俭用,精打细算,总算把男人遗留下来的这一丝血脉拉扯大了。大前年,二毛从职校毕业,进了一家中外合资的机械厂做技工,月薪两千多……可谁能料到,她们母子俩的小日子刚刚有了转机,她却这样匆匆地走了!

就在我们摸着脑袋晕头转向的时候,远处走来一只哭得东倒西歪的队伍,由于队伍人数众多,因而哭声更加惊天动地,男男女女全是厂里的职工,我们在队伍中还发现了红卫他爸,铁青着一张脸,低着头跟着队伍走着,尿罐儿他爸尽管也使劲地抽搐着,但眼里没有泪水。还有我爸,我爸哭得最难看,像个老娘们儿,我没喊他,觉得没面子。我爸的身边是那个叫孙红花的阿姨,同样哭得一塌糊涂。她是红卫他爸带的徒弟,长得说不上漂亮但也不怎么难看,大人们都说她的思想红,是青工们的榜样。我们无法判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我们知道,肯定出大事儿啦,是那种全国人民的爹妈都死了也没有这么严重的大事儿!

“呵呵呵,呵呵呵!”靠着土墙坐在屋檐下的大毛每看到小石子在水洼中溅起水花就发出一阵笑声。

  谢天谢地,哀乐总算停了下来。然而,在这寂静的夜晚,哭声更加清晰。一声声,一句句,失声断气,好不凄惨,好不悲切,就是石头人听了也会伤心落泪!

眼前的一切在我们的眼里实在太有意思啦,尿罐儿就说去学校,把我们看到的告诉他姐姐去。尿罐儿的姐姐长得很漂亮,在学校上初中,总有男同学自告奋勇地帮他家拖煤坯。我马上表示赞同,因为我也喜欢尿罐儿他姐。之前在别的文章里我已经提过,我早熟。红卫也同意,估计跟我一样。

二毛见这傻子哥哥笑得高兴,就把一大把石子使劲扔了过去,几颗石子砸在大毛脸上,顿时起了青包。

  我披上风衣,径直出了门。走着走着,忽地听到那哭声中还掺和着阵阵嬉闹声,我的心一下缩紧了。我怀疑是自己上了岁数,耳朵出了毛病……

我们来到学校大门口,只见往日里凶神一样的看校门的老刘头儿正托着脑瓜子呜呜地哭着,一边哭一边念叨:毛主席啊毛主席,您老人家咋就走了呢?叫我们可怎么活呀?啥意思?毛主席去哪了老刘头儿哭成这样。我实在听不明白老刘头儿在念叨什么,红卫也不懂,愤愤地说,毛主席去哪关老刘头儿屁事,你一个敲钟的,还惦着让毛主席带你去北京啊。甭问,尿罐儿更不可能知道了,谁都知道,他的脑子没有我俩好。他爸就曾经不止一次当着我们的面说他:一天到晚就知道傻淘,连人家大伟和红卫的边儿都比不了。这是他爸亲口说的,不是我诋毁他。结果偏偏出乎预料,尿罐儿居然说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答案。他说,坏啦,毛主席死啦,肯定是毛主席死啦!

“哇哇,哇哇!”大毛的笑容消失了,愣了两秒,就仰着头大哭,哭声盖过了小花的声音。

  然而,当我跨进灵堂,站在门口不知如何是好。盖了纸的莫寡妈,静静的卧在灵堂的一角,小号、锣鼓七零八落地摔在桌上、椅上,而二毛和一帮哥们儿却正在玩跑夫子,一个个吆三喝四,嬉嬉哈哈,哪有死了娘的悲伤气氛?!

尿罐儿突然大声说,样子还挺兴奋的。吓了我跟红卫一大跳,赶紧把他的脑袋摁了下去,这么反动的话从尿罐儿嘴里说出来,我们只有六、七岁,实在想象不出后果能有多么严重了。一句话,找死啊!红卫说,放你妈屁,毛主席是不会死的,毛主席能活一万岁,没听人们都喊毛主席万岁吗。我们的争吵惊动了哀痛中的老刘头儿,他隔着敞开着的窗户,扔了半截扫帚疙瘩过来,滚!他哭着骂。

她皱着眉,噘着嘴,眼睛都快成条缝,起身吼道:“二毛,你妈的!你老子都快死了!”

  这就怪了,是谁在哭呢?我四处寻找,终于发现灵桌上放着一部四喇叭录音机,它还在一个劲儿地哭呢!

我们很快就肯定了尿罐儿的判断,尽管这个家伙在我们眼里最没头脑,但事实证明他说对了,因为我们路过高年级孩子的教室找他姐的时候,清楚地听见他们声嘶力竭地呼喊着毛主席,还听见老师一边哭一边说:毛主席啊毛主席,没有了您为我们作主,我们可怎么活啊!毛主席……然后就听见孩子们急切地哭喊:“高老师,高老师……高老师哭晕过去了,快去端盆水来把他泼醒!”我们看到尿罐儿他姐跺着脚在哭,跟前两个男同学一左一右地驾着她的胳膊,由于他姐哭得动作幅度太大,一大截白花花的肚皮露在外头,也不注意点儿影响,我看了挺生气的。我们还看到学校的老师不论男女,一律咧着大嘴痛不欲生地哀号着,不断有人哭晕过去,马上就会有人上来搀扶住晕倒者,往往是搀扶的人还没等哭晕的人苏醒,自己也摇摇欲坠地向地面倒去。高年级的孩子有组织地哭着,低年级孩子看到老师痛不欲生,没办法也跟着哇哇大哭,我估计他们也和我们一样根本不清楚为什么而哭。受他们的感染,连我们仨编外学生也跟着使劲哭,但是我们心里一点儿也不悲伤,就那么互相看着哭。说实话,那一刻我感觉眼前的一切仿佛就像一出特有意思的游戏,挺好玩的。

她见二毛一愣一愣地立在原地,热泪就涌出来了。

  不知这帮小伙子赌红了眼呢,还是故意捉弄人,我在门口呆了足有五分钟,竟然没有一人发现。可是,正当我带着满腔的愤怒要离开时,那个耳后夹了两根“金箍棒”的小胡子,尖着嗓子嚷道:“税务大臣驾到!”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工厂停工,学校停课,人们每天都在忙着悼念毛主席,学校工厂搭了很多的灵堂,不分白天晚上都有人在毛主席的灵堂前伤心欲绝地痛哭,哭的声音很大,连嗓子都哭哑了,喉咙都喊破了,让人看了真正是一幅痛不欲生的样子。我亲眼看到后院一个孩子他妈,也是“五七”连的,上午在毛主席的灵堂前哭得死去活来的,中午回家后,给孩子和丈夫忙完饭,自己顾不上吃,拿着两个馒头又往灵堂赶,边走边吃,又对着水龙头灌了一肚子凉水,然后到了灵堂就放声大哭,那哭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分贝明显比上午高出许多去。

她,大毛,小花,哭成了一片。

  这时,二毛他们撩开纸牌,似笑非笑地乜着我。瞧那眼神,似乎是我打搅了他们。随即,一个头戴鸭舌帽的小伙,顺手抓过人情簿,邪眉歪眼地乜着我,“您是送祭葬还是上人情来的?嘿嘿,是现票子呢……还是……你的名字我不会写,来来来……你自个登记吧!”

那时候不论大人孩子,胳膊上都佩戴着一块黑纱,人们的脸上写满了悲痛,彼此见面说不上三句话,就开始噼里啪啦掉眼泪,男人们会相互摇一摇对方的肩膀,眼含热泪地彼此坚强地点一下头,女人们干脆抱作一团哭得背过气去。我妈肿着红红的眼泡告诫我和我妹妹,开追悼大会的时候,只要听见喇叭里哀乐一响,不管干什么呢,都要马上停下来,低头默哀,不许动。我就问,要是我正尿尿呢?我妈就一脚给我踢了个跟头,说,踢不死你,看你还尿!其实我是真的跟我妈请教,孩子嘛,啥事都当真。后来还真就在电视纪录片上看到,一个妇女牵着孩子,正在长安街上过马路,哀乐响起,那娘俩真就一动不动地站在了马路中间,牛逼!我妈警告我和我妹妹,在外边不许笑,更不能放声大笑,现在是毛主席的治丧期,谁要是笑的话,就会被当成反革命抓起来。吓得我们赶紧捂住自己的嘴,生怕控制不住露出笑容来,有时候在晚上快睡觉了,忽然想起一件非常可笑的事情,越是想不笑越难以控制,干脆钻进被窝里,用被子蒙住了脑袋,在里边哆哆嗦嗦地笑够了才敢露出头来。被我妈给发现了,趿拉着鞋跑过来,用扫帚疙瘩隔着被子狠狠地擂了几下,低声骂道:“不知死活的东西,看警察来了拉你去吃枪子儿!”那会儿太小,并不知道这是恐吓的话,吓得我躲在被子里一动不动的,就连睡着了,都梦见自己被警察拉走去枪毙,连哭带喊地吓醒了。

“妈啊!我这是造啥孽了!”她瘫在地上,呜呜地哭着。

  他们见我没那方面的意思,一个个便嚷开了:

在毛主席治丧期的那段日子里,红卫和尿罐儿也像我一样,被家长看管起来,不能像平时那样疯淘傻玩儿了,想要出去时都得跟家长打招呼,而且玩的时间也被控制起来,跟监狱放风似的。不仅我们,好像大院里所有的孩子一下子都失去了自由,一个个像是笼子里的小鸟。我们知道,大人之所以会这样,无非一个原因,担心孩子在外边胡说八道,嘴给身子惹祸。那是一个奇怪的年代,即便是小孩子嘴里蹦出来的根本没有经过大脑的话,被人听到觉得有政治问题,同样会给家里惹来不小的麻烦。我记得蒙古族歌手腾格尔曾经说过,他小时候,也就八九岁吧,跟伙伴们比大小,这个说,我是团长,那个说,我是军长。腾格尔急了,一拍胸脯:我是毛主席。结果大伙都跑学校告老师,说他是反革命,吓得腾格尔想自杀。那是一个阶级斗争神经绷得紧紧的年代,那是一个病态的年代,好像所有人的心理或多或少的都有点儿扭曲,就像现在的人们,让生活压得或多或少都有点儿抑郁症一样,属于时代病,没治。

这山里,湿气重。早上八九点,都还云里雾里。

  “税务大臣上门,八成是来收殡葬税的吧?”

没出一个月,以英明领袖华主席为首的党中央一举粉碎了篡党夺权的四人帮,在紧要关头挽救了革命挽救了党,让全国人民避免了吃二茬苦受二茬罪。人们走上街头敲锣打鼓热烈庆祝,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而且一个比一个笑得灿烂。那会儿的流行歌曲是:“交城的山来交城的水,交城的山水实呀实在美;交城的大山里住着游击队,游击队里有咱的华政委;华政委最听毛主席的话,毛主席引路他紧跟随;华主席为咱除四害,锦绣前程放光辉!”最初我以为是华主席的老乡郭兰英唱的,后来一打听才知道是李谷一。那会儿市场上螃蟹快卖疯了,都是三公一母捆着卖,寓意横行霸道的四人帮没有好下场,连我妈平时过日子这么精打细算的一个人都跟着凑热闹,也买了四只,我家四口人,正好一人一只。我妈说,咱吃的不是螃蟹,咱吃的是政治觉悟!

她脸色惨白,眼圈像动了手术一样红得发黑。

  “嘿嘿,莫大妈就睡(税)在那儿,那就劳驾您给她查查体温吧!”

当然了,在这大快人心普天同庆的时候,也有高兴过了头,没把握好火候出了大事的,比如红卫他爸。咱在前面有一个小小小的铺垫,不知道您还记得吗?就是说哭丧的队伍中有个叫孙红花的,这女的是红卫他爸的女徒弟,长相一般,但思想极红,是青工们的表率。没错,就是这个孙红花,大晚上的,别人都在大院里看露天电影,她黑灯瞎火地跟师傅跑车间里头耍流氓,哪黑往哪钻,结果就叫保卫科的给抓了现行,赤裸裸的。保卫科的让俩人穿了点简单的衣服,剩下的抱在怀里,押着从车间走出来,经过放电影的大院的时候,保卫干部们成心拿手电在俩人身上晃几下,于是看电影的人就都疯了,兴奋地叫喊着乌泱泱地挤了过来,把保卫干部和犯案人围得水泄不通。场面特像前苏联电影《列宁在1918》里,列宁被热情的工厂工人团团围住的那场戏。带队的保卫干部不得不一边喊,一边使劲朝两旁轰撵围观群众,当然,喊的不是“让列宁同志先走、让列宁同志先走!”,而是“请给破鞋让让道儿、请给破鞋让让道儿!”后来队伍就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厂保卫科,热情高涨的围观群众把门都挤坏了。科长见无法清理现场群众,索性来一回公开透明的审案,端着茶缸子严厉地问:贾换田,老实交代你跟孙红花是什么时候开始流氓行动的?科长确实管他们这事儿叫流氓行动。红卫他爸贾换田低着脑袋,哼哼唧唧嘟嘟囔囔的,谁也听不清。科长急了,“啪”的一拍桌子,把茶缸盖儿都震到地上了。正要开口训斥,就有群众替他愤怒地喊:大点声!听不见!科长就用手指指喊话群众,以示警告。经过短暂的思想斗争,红卫他爸贾换田索性仰起头来,两眼一闭,一副爱咋咋地样子,大声说:“从毛主席逝世以后开始的流氓活动,主要是太悲痛了!”科长就让保卫干事记录了下来,然后又问孙红花为什么要跟贾换田耍流氓,大伙都说:“别问了,‘要想学得会,就跟师傅睡’,谁不知道啊,老祖宗说的。”科长就没再问。

最近的人家,翻了两座山,来她家了。

  “哈哈!……”

经历了1976年的这次流氓事件,红卫他爸贾换田反倒迎来了人生颠覆性的发展。这是后话,咱留到后边慢慢说。

她一看到其他人,就低头捂着眼哭个不停。

  我以无言表示最大的轻蔑。良久,才把目光移到二毛身上,心想,自己看着长大的伢儿,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了呢?我冷冷地说:“二毛!你咯真会省力啊?!”

女人们过来安慰她。

  “省力?!”二毛根本没有听出我这话的弦外之音,竟然恬不知耻地:“老子请朱瞎子代劳了半晌,花了老子两张麻大五!”

来的男人左瞅瞅,右瞧瞧,说:“这人年纪轻轻的,说没就没了。”

  我没好气地:“你咋不用这些钱买条鱼回来呷。”

她哭得更响了。

  “什么?!”二毛瞪起牯牛眼,越说越激动,喷着唾沫星子:“你们头儿家里死了人,五千、五万、五十万地耍!俺妈死哒,两张麻大五都不该花?!他妈的,你们只许州官放火……”

“二毛妈,甭哭!昨晚山上的猫子叫了一夜,我就觉得着加林活不了了。”女人说道。

  可怜,可怜啊!对他,我怎么解释好呢?一时语塞,沉默少许,我才说:“二毛,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哭是心里的东西么……”

二毛趴在窗户上,呆呆地看着屋檐下的大人。

  二毛瞪起牯牛眼,吼道:“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是心里的什么东西呀?!”

下午,雨稍停了点,另外几户人才赶到她家,带着刚做好的棺材。

  到底是心里的什么东西呢?我一时半晌也说不清,道不明。

阴阳先生擦完加林的身子,给换上寿衣,就入殓了。

  “嗬嗬!原来你是在挖苦我呀?!”二毛似乎明白了什么,只见他歪着脖子乜着眼:“我这是实行殡葬改革,节约眼泪!”

晚上,人们吃了饭,坐在棺材边哭了会儿,唱了会儿,就到后半夜了。

  哦……?我懂了!我像是嚼了只苍蝇,转身就走。

加林的棺材下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鼾声此起彼伏。

  我走了好远好远,那四喇叭录音机还在哭,哭得一声比一声悲,一声比一声惨,然而,就是悲而无泪……

她备好明早大伙吃的东西,回头看到二毛从门边一溜烟跑了。

她拿着蜡烛,寻来找去,看到二毛夹在两个乡人中间。

二毛紧闭着眼睛,心扑通扑通跳得很响。

她蹲在二毛边上,一脸倦容。

“二毛,二毛,走和我睡一块儿。”她轻轻地喊。

二毛紧闭着嘴,一个劲发抖。

“这孩子,一转眼就睡着了。”她低声叽咕着,伸手去捏了捏二毛的衣服。

刚一触二毛,二毛一下翻起,张着嘴,哭得昏天暗地。

一早,吃了饭,乡人就准备上山了。

她脸色苍白,板着脸。

“二毛,二毛,你听话点!要不回来收拾你!”走在前面的她回头瞪着怯生生看着她的二毛喊道,昨晚的事让她很没面子。

入穴后,人们就一块听阴阳先生唱词了。

她哭得稀里哗啦。

还有些醉的先生眼睛上翻着,说:“九拜……”他有点想不起词了,乡人个个敬畏地看着他,等着往下听。

“九拜……埋了吧!”先生晕在土包上,打起鼾来。

乡人愣了下,几个男的喊:“埋,埋!”

跪在边上的二毛,愣愣地看着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妈。

乡人陆续回去了,她感到屋子空荡荡的。

她把能带走的都收拾好了,就等加林那个远房姐姐来了。

二、梦里的故乡

大毛在边上又哭了,她扭头呲着牙去瞪一边的二毛,见二毛正一动不动地坐在门墩上看着她。

静了几秒,她回头“嗷、嗷”地哄着怀里快睡着的小花。

突然,一股刺鼻的臭味若有若无地钻进她的鼻子。

“来了!来了!”二毛嗖得一下站起大喊着。

她抬头看去,见那个圆得像个墩子的表姐正从溪边走来。

她见浮肿的脸上长着颗大痣的表姐喘着粗气,就倒了碗水。

表姐一口气喝完水,放了一个响屁。

这女的回头,对着门边的二毛笑,眼睛和嘴都陷进了肉里,“二小子过来!让姑看你一下,长大没?”

二毛往屋里跑去。

“妈的,老娘还给你擦过屎,接过尿呢!翻脸不认人!”她使劲挥了下拳头,翻着白眼,往地上吐了口浓痰。

她见势,笑着凑上,说:“姐不跟小人计较!这十里八村谁不知道姐是能行人,帮我和加林拉扯大这两个娃。”

胖女人一扭头,又白了眼,说:“就是嘛!耗子都还带着老鼠药的劲儿呢!”

她起身,感觉都快给熏晕了。“那姐,你看这房子?”

“一千!”胖女人闭着眼,伸出一个巴掌说道。

她傻了眼,“才一千!”

“对!”胖女人叉着双手,说。

“敢情你是来抢劫的!”她从板凳上站起瞪着面前的胖女人,小花在背上睡得熟。

“咋了?不卖啊?”胖女人瞪着那双快埋在肉里的眼睛。

“不是!那一大片竹林……”

“你不搬了啊?”胖女人插话道。

她回头看了看屋子,又瞅了瞅堂屋加林的遗像,咬了咬牙,说:“搬!搬!”

“那按手印吧!”

她连看都没看,就按了手印。

胖女人走后,她手中攥着那皱巴巴的一千元钱,大哭了一场。

第二天,她就背着锅碗行李,一手抱着小花,一手拉着大毛,后面跟着二毛,向几十里外的镇上走去。

雨凄凄沥沥地下着,她感觉像做梦一样。加林没了,房子和竹林没了,她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子。

山路成了稀泥,时不时有小石子从山上落下。

大毛一直喊饿,她把家里剩的麦子做了十几个大馍。

夜里,山风呼呼地刮。她就在山里找了个避风的地方,等着天亮。

山中的鸟兽叫着,孩子哭着,她和孩子蜷在一块浑身发抖。

渐渐地,她睡着了,那片贫瘠的黄土地似乎又在她的梦里苏醒了过来。

她生在黄土高坡,在那儿一直长到十三岁。

那年,爹爹做工摔断了腿,家里几十只羊没人放。

加林来到了他们那个只有五户人家的土山里。他是个游乡者,帮人做工。

三个月后,爹爹能走了,加林也要走了。

走前,他问,娶她多少钱。

爹爹说,少了一万不行。

那个时候,一千元就是他们几条坡上的万元户了。十三岁的她觉得爹爹是要卖了她。

加林没钱,走了。

两个月后的一个夜里,风大,雨大。听到捶门声,一开,看了半天,是加林。

第二天,她就跟加林走了。心里给自己说,从今儿你就是他的女人,他就是你的男人。

到了加林那个比爹爹家还要穷还要烂的家后,她在还不了解这个男人的情况下就已经成了这个男人的女人。

她的第一个娃娃落地后,加林做了一个梦,然后十七岁的她就跟着三十一岁的他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里的人穿衣不打补丁,出门不用走路,去舞厅扭扭屁股,到发廊卷卷头发。她觉得那里的人都很聪明,都很快乐。

加林说,他想搬到镇上去住,盖二层小洋楼。到时,加林挣着钱,她做着饭,娃上着学。

她心里乐开了花,问啥时候实现。

加林说,等攒够十万块,天天带她去镇上最好的发廊卷头发。到时候,人们在她背后羡慕地说:“看!这就是加林的太太,那个来自黄土高坡的女人!”

然而,他们钱还没攒多久,那个胖女人就从家乡捎信说大毛哑了,傻了,只会笑。

他们在家呆了一年,然后二毛就来报到了。

她瘦了,梦里不再会梦到以前那清晰的似乎就在眼前的二层小洋楼。

加林坐在她面前,两眼放光,说:“我们再试一次!”

他们又去了那个遥远的地方,沉浸在永无止境的繁杂中。

直到有一天,她正摘着从市场捡回来的菜叶,加林跑回来,抓住她的手,两眼放光,说:“我们要回去了!”

那一刻,她感觉到周围的一切都融在了加林身后的落日余晖中,她看到那一座精致美丽的二层小洋楼正在加林身后拔地而起,她还看到在小镇上卷了头发的她正站在阳台上向院落里的加林和孩子招手微笑。那时,她二十七岁,小花八个月。

回到那已经陷没在竹林中的老家,一想到要搬到镇上去了,她就不断地提醒加林,自己要住二楼。一想到走的那天,山上的猎户会像欢送领导人一样抹着泪向他们挥手,她就开始思虑家里那几只小母鸡送给谁谁谁。一想起以后那个胖女人摆着那两只树桩般粗的看起来像挂在脖子边的两个摆设一样的胳膊,笑得嘴和眼全陷进肉里,一晃一晃地来她家做客,她就看着外面,咯咯地笑个不停。

然而,离搬家还有四五天时,砍树的加林被树砸了脑袋。

老土医来了,说活不了,死不了。

第二天,加林就死了。

三、远方的小镇

走了三天两夜,她拉扯着她拥有的一切到了镇口。

天要黑了,风看不见太阳就变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整夜整夜地在田野间东跑西窜。

已经下了果子的桃树如进入三十就开始秃顶的斯文人,风一吹,抖落了那一身油亮而缺乏水分的叶子。

路旁的果园里有一间小瓦房,这是她视线里独一无二的可以标识几个月前这里曾有点人气的物什。

她决定在这儿过夜了。

她用拾来的秸秆生了堆火,架起锅,把大馍掰碎煮在野菜汤里。屋子里弥漫着麦芽的香味,大毛和小花渐渐静下来了。

她撩了撩耳畔的头发,看到三个孩子都倒在草垫上睡着了,嘴角弯起淡淡的笑意。

她在想,如果一辈子都能呆在这个屋子里,不再出去,那也是很好的。

雨停了,半个月亮挂在空中,在几朵乌云里荡来荡去。孩子吃了热饭又睡下了,她在火里添了些树枝,靠在墙上迷迷糊糊做起了梦。

梦里,加林把爹爹的羊全丢了。爹爹两眼通红,一条绳勒着脖子来他们家算账来了。加林站在爹爹面前,仰着腰,挺着肚子,抬头看着天说:“从此,你女娃就是镇上的女人了,我加林就是镇上的男人了,大毛、二毛和小花就是镇上的小孩儿了!敢情我天天给我加林的女人卷头发,保证比你家的羊毛还卷!”爹爹气得直发抖,一羊鞭就抽过来了。她吓得往后一躲,就倒在地上,头上撞了个包,她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摸了摸头上的包,见孩子都还睡得香,就推门出去了。

早晨田野里湿气很重,白白的雾气像鬼一样在山头卷来卷去。她觉得浑身轻松,往路上看去,见有个男的正赶着一群羊在走,一个老太太跟在后面离得老远。

她到屋后解了尿,就钻进小屋子里了。

过了一会儿,她就听到有人推门。她在墙边坐直了身子,手摸到边上一块沾了稀泥的石头,盯着门口看。

一个老太太把头伸进来,细细扫了屋里一遍。

她瞪着老太太,心跳快了,抿了抿嘴。

“闺女,哪儿的?”老太太眯着眼,嘴角堆满了皱纹。

“我柳屯儿的。”她松开了那块湿粘粘的石头。

“柳屯儿?呦,那可远着哩!咋到城里来了?奔亲戚?”老太太推开门进来了。

她站了起来,孩子们慢慢醒了,二毛咕噜着眼珠子看着她和那老太太。

“我……我要搬进镇上。”她结巴着。

瘪着嘴的老太太看了看这几个孩子,笑着说:“哦,搬了啊?搬在哪儿?男人呢?”

她眉头跳了跳,说:“大娘,这你家的园子吧?”

老太太笑着,点了点头。

“你咋知道我在这儿?”她有些诧异。

“万能的主,耶稣告诉我的。”老太太笑道。

“耶稣?”她依稀记得有次看到一座奇怪的房子,加林告诉她那是一个叫耶稣的男人住的,她当时想这耶稣真有钱。

“哦,这老太太认识耶稣,”她心里叽咕着,“大娘,我能见到耶稣吗?”她想,耶稣应该会见她的。

“你要见耶稣?”老太太眯着眼笑。

她浑身是劲,拉扯着自己的全部家当。她——加林的太太,要去镇上了。

约摸走了一个多小时,那老太太颤巍巍地晃了一路,她带着全部家当人口颠了一路。八九点的太阳衬红了镇上的半边天,街上的人家陆续开始摆摊了。有人扛着担子一个劲地吼:“包子,刚出笼的包子!”

大毛一个劲地哭:“饿,吃,饿,吃!”

一个头发梳得油亮油亮,皮鞋擦得明亮明亮,墨镜乌亮乌亮,手表锃亮锃亮,穿着灰色中山服的男子屁股左一拐右一扭地架在一辆哐当哐当响彻了半条街的自行车上,狠狠地提了一嗓子,一口浓痰响响地砸在地上。

她回头见二毛吓得立在原地直愣愣地看着那男子扭动不停的屁股,笑着说:“仔,莫怕,那是人造驴子!”

二毛咕噜着眼睛,看着她,心想:“驴子我见过。”

街不长,走完就到镇小学门口了,阳光从屋檐上滑下,小学院子里明一片暗一片。

她拉着大毛,抱着小花,背着家当,立在学校门口抬头低声念着:“明洛镇完全小学。”

老太太停脚,瞅了瞅学校,看了看她,笑道:“闺女,这可是一二百里内最好的学校。等你安顿下来了,送你家仔去读书。”

她回头笑着,似乎看到自己坐在土台下瞧着二毛上台领奖。

她回头叫着二毛:“二毛,二毛,快过来!以后你在这儿好好学知识。”

二毛瞅瞅那锁着大锁的铁门,又看看他娘,缩着头就往后退了几步。

见此,她皱起眉,憋了口气,松开大毛,三步并作一步,冲到二毛跟前,抓住二毛就往校门口拉,锅碗瓢盆在背上叮叮哐哐地响。

“哇”的一声,二毛哭了,裤子全尿湿了。背上的小花听到声音也“哇哇”地哭了,一旁的大毛见此嘴一噘也跟着哭了。

店铺里的人探头瞅了几眼,老太太摇晃着过来拉着二毛边走边说:“你把孩子都吓到了!”

她翕了翕鼻子,跟在老太太后面。左右拐了好几个弯,停在一个红砖墙院子外。老太太喊了几声,就听到有人来应门了。

四、我要盖房

她打量着这砖墙、木门,想:“是不是走错了?”

一个佝偻着背的瘪嘴老太太把她们带进屋。

进屋她见一张画有一个留着黄色方便面头发、蓝眼睛的男人被钉在十字木棍上的彩画挂在土墙上,几个老妇人和几个小女孩跪在前面闭眼念着什么。

她听到:“英明的主啊,感谢你赐予的一切,阿门!”那些人念完就站起来了。

她放下包裹,带她来的梅老太太给其中一个老太太说:“她想见见我们的主。”

那个老太太眯着眼睛打量了她一会,说:“我是耶稣的女儿,你要忏悔什么?”

她看了看满屋子的人,说:“我不晓得你说啥?”

那个老太太声音稍微大了点说:“你做了什么错事,可以给我说,我替你给小鬼求情,小鬼就不抓你了。”

刷的一下,她脸都绿了,愣在那儿,不知所措。

梅老太太见她怵在那了,拍了她一下,说:“咋的?阎王爷身边的牛头马面不知道?那黑白大爷没听过?”

她身子微微颤了下,两眼失神地瞅瞅这个,瞥瞥那个。

然后,转身,拎起包裹,拉着孩子就往外走。

“咋?别走啊!”一个老太太说道。

她快步踏出屋子,阳光洒在脚边,她回头痛快地喊:“我不找耶稣了!”

她一口气走完了那些巷子,来到大街上,立在那儿长长地呼着气,感觉心脏好受了点。

她扫视了下街道,又回头看了看巷子里面,然后就缓缓地朝西边走去。

路上见有人在卖稀饭,她看了看几个灰头垢面的孩子,就径直走了过去。

她给几个孩子点了些肉包子和稀饭,看到大毛和二毛那浸得油亮油亮塞得圆滚滚的小嘴,她伸手拨了拨二毛粘成一坨的头发,淡淡地笑了。

待孩子吃完,她回过神,深深吸了口气,带着孩子又朝西走了。

明洛镇不大,只是人住得密。她来过几次,知道政府在西边街上。

看门大爷问她找谁,她吱唔了半天说找镇长。

大爷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几个半大不大的孩子,说:“镇长不在。”她被轰走了。

她带着孩子又往东走,想不通自己咋就被轰开了。这时,她看到那梅老太太一颤一颤地走过来了。

“闺女,你咋就走了?”老太太喘着气。

她立在原地,手有些发抖。“我……我要见镇长!”她清了清嗓子。

“见到了?”

“那看门的不让进。”她觉得脸有点热。

老太太瞅了瞅正在抠鼻子的满脸是油的大毛,说:“走,跟我来。”

刚到大院门口,那大爷就笑呵呵地出来了。“大妹子,这么早出来?”

“这不,家里来人了。”老太太扯着她,“一个表侄女。”

“是她啊,她要见镇长。”大爷认出她了,她感觉心嗵嗵跳。

“嗯,她有事,”老太太说,:“快说有啥事?”

她慌了下,瞅着大爷说:“盖……盖房。”她听着自己的话,感觉像做梦一样,她害怕大爷或者老太太笑她。

大爷没笑她,瞅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说:“你不早说,不就是盖房嘛!多大点儿事!但是镇长不在,你去二楼那个办公室吧!”大爷给她指画着。

她走到二层楼前,愣在那儿,抬头扫视着眼前的楼,太阳从东边照来,她的影子直直地拉在地上。

她见一个男人打开那扇门进去了,挪了两步,又赶紧用唾沫摸摸自己的头发,扯扯衣角,鼓着气蹬蹬蹬踏上楼了。

上了楼,她步子又缓了下来,她探头看到那男的正在倒水,就退了回来。过了几秒,她又探头去看,见那男的正在翻报纸。

她慢慢地走过去,右手在左手心儿里擦了擦,“梆梆梆”,敲了敲门。男人放下冒着热气的茶,抬头看着她,示意她别出声。

她往后退了退,脸上一阵火热。

几分钟后,男人掀开帘子,说:“进来吧!”

她看了看那个男人,见像早上骑自行车那个人。

她立在桌子前,说:“镇长……”

那男的瞪了她一眼:“我不是镇长。”他继续看报纸。

“我我……我……”她的脸全红了。

“你,有啥事?”

“我,我要盖房。”她有些结巴。

男人扬了下眉毛,说:“盖房你就盖呗!”

“我……我没地,想买块地。”

“没地?没地你盖啥房啊?”

她感觉被泼了盆冷水,但又鼓了鼓气说:“我想请镇长批我一块地。”

男人看着她冷笑了一下,放下报纸,找了纸笔,懒懒地说:“登记吧!”

“我,我不会写字。”她的脸都红到脖子上了,手指搅动着衣角,心想:“我一定要二毛和小花好好念书,都识字!”

男人皱了皱眉:“男人叫啥?”

她瞪着眼,愣了几秒,说:“加……加林!不过,不过……人死了。”

刚写下“加林”两个字的男人听此,弯了弯嘴,又补了“的太太”几个字。

“回家等消息吧。”男人看都没看她,拿起报纸,挑着二郎腿。

她道了谢,嘴都裂开了花,乐呵呵地出去了。

五、报名

梅老太太是镇上扎花纸的,她让她们母子几个先住在自己林园的屋子里,每天交一块钱。

她每隔一两天就进镇去打听消息。前几次,大爷放她进去了,每次得到的都是什么决议还没下来。这一晃,二十来天就过去了,连学校都要开学了。

她掰手指算了半天,一天一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年就三百六十五块;一个馍二毛,一块钱买五个馍,三百六十五块可以买三百六十五乘以五个馍。

“天,天,天!这可够我娘几吃大半年了。不行,不行!”她咕哝着又快步赶镇上去了。

虽然是夏末,但八九点的屋外已经开始会晤秋天了,凉飕飕的,见不到半点太阳。她边往镇上赶,边算计着如果还不行该咋办。小花在背上睡着了,右手的大毛哭着叫饿,左手的二毛一股劲地想从她手里挣脱。

十点多,她走到镇外的石桥了,见桥上聚了一群人,骂声、笑声参杂在一起。

只见一个脸抹得像刚从面缸里爬出来,两个眼睛成了大黑圈,耳朵上挂了两个手镯般大的金耳环的胖女人,秋萝卜粗的手反插在所谓的腰上,踮着后脚,挺着那晃动不已的胸脯,瞪着一个面黄肌瘦,全身补丁的男人,摇动着脑袋扯着嗓子骂道:“你娘真是瞎了眼了,把你这糟蹋了祖宗的流氓屙到这个世上了。”

边上的热闹人看着这一瘦一胖的男女,声音一浪赛过一浪地笑着。她紧抓着大毛二毛,从边上绕道走了。

刚走不远,听到那个男的惨叫着摔在石桥上,哭丧着嗓子:“妈妈的,老子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还和明朝的皇后有一腿呢!”

她回头瞥了一眼那个趴在石桥上的男的,低头给二毛说:“仔,以后见到这种人就躲得远远的,没出息!”

二毛咕噜着眼睛看了看她。

小学还有两天就要开学了,政府那个男的她找了十几次后,直接连政府大院的门都进不去了。

看门大爷摇着头,给她说,那男人觉得她有病。

她气得浑身发抖,算是死心了。

她想,先给二毛报名,然后得找个营生,房子得另想办法。反正,她铁了心要盖房子。否则,她觉得对不住死去的加林。

报名前,她让梅妈给打听了下学校老师的情况。她抓着二毛说:“仔,你没上过幼儿园。老师问你几岁了,你就说八岁了。听到没?”她使劲摇着一愣一愣的二毛。

报名那天,她起得很早,好好地刷了个牙,涂了点那盒上海产的自己舍不得用的雪花膏,穿上那件有黄色小碎花的的确良衬衣。她将大毛和小花寄在梅妈家,拉着背着一个黄麻布做得小书包的二毛就往学校方向走去。

天气很好,她见街上每个人都乐呵呵的,心想:“我家仔也要变成文化人了。”想着,她又挺了挺身子,觉得自己顿时好像也变得有文化了。

她带着二毛在办公室外排队,听着学校喇叭里放的邓丽君的歌,仿佛又回到了在深圳时的生活。她最喜欢那首《甜蜜蜜》了,遗憾的是学校喇叭里一直没有这首歌。

这时,她听到前面的女人叽咕道:“听说喇叭里那个唱歌的狐狸精和校长有一腿!”边上的女人皱着眉轻跺了下脚,恶狠狠地说:“就是!是个狐狸精!”

她看了看那两个女人,抿了抿嘴,紧紧地抓住身边的二毛,挺直的身板又陷了下去。

[if !supportLists]六、[endif]绑架

报了名,老师让学生留下劳动。她见时间还早,决定到街上扯几尺粗布给二毛做件中山装样式的新衣裳。她想,再怎么说她家仔现在是有文化的人。

这天,十里八坡的人都到镇上来赶集了,街上响开了锅。

待买完布,她准备去梅妈家接大毛和小花。这时,一个拉着个小男孩的妇女赶过来,抓住她说:“你是二毛他娘?”

她瞪着眼愣愣地看了这妇女几秒,赶紧点着头说:“是,是,对,对,怎么了?”她低头扫了一眼那个妇女拉着的小男孩。

“不好啦!二毛妈,你家二毛让人给带走了!”那个女人哈着腰,手在大腿上拍着说。

“什么?”她听得不大懂,“二毛是不是犯错误啦?”

“拐了,让拐走了!”那女人说道。

她闭着眼,手按着太阳穴,踉跄了几步,睁开眼睛,失神地望着四周,喊着:“二毛!二毛!”

那女人拾起她落在地上的布,跟去了。

她拨开人群,一路跑到学校,抓住老师的手说:“二毛,二毛!我家仔呢?”

派出所几个人立在边上,老师安慰她:“别急,别急!那人我都认识。”

她瞪大眼,愣在那儿,抓着老师的胳膊,说:“你认识!”

老师看了看她,有些结巴:“全……全镇的人都认识!”

派出所的人问她二毛的情况。“六岁半,六岁半,就这么高。”她比划着,“同志,我就这么一个有出息的仔,你一定要给找到啊!”

警察给县上通了个电话,就去找目击者了。她失魂落魄地极其安静,一步不离地跟着警察。

第一个看见小孩被拐走的是校门口炸油馍的大娘,大娘笑着摇手:“莫怕,莫怕,那懒骨头就是个钻地老鼠!他来给你家仔买了两个油馍,给我说要带他去县城!临走时,还挤眼啰嗦我莫要给别人提他抓了个小孩去城里干大事!”

其实,那个男的她也见过,就是早上在石桥上扯着嗓子摆他祖宗的那个人。他祖上在明朝时的确当了大官,等到他爷手里就只剩马车了,到他爹手里就连个车轱辘都见不着了。到了他手里啊,好吃懒做,赌酒耍钱,除了一块长满了草的半亩地和一座两个角都耷拉下去的烂房外,就只剩屋里那比他身上的肉还要厚的泥土了。

他见那小孩对他不停地咕噜眼睛,就想吓唬吓唬。小孩不怕,说你给我吃的,我就跟你走,我爹让我娘给吃了,我娘是狼。

他心里一惊,一乐,想,你问我要吃的,我就卖了你。

他给小孩买了两个油馍,左思右想,这碗大的街哪个不晓得他。他眯眼笑着,点点头,想,要干大事还是得去没人认识的地方。

这时,县上的车要走了。他一急,拉住小孩,扯着嗓子就冲了过去。这一刻,他感觉胸膛里涨涨的,自己顿时高大许多。他吸了口气,挺直了那驼得不得了的背,踏上了要干大事的路。

麻三带着一个小孩,坐在去县城的车上。这个消息马上就传开了,整个镇上都炸开了锅。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个叫麻三的家伙正坐着车要去县城拐卖一个外乡女人带来的孩子。

她和警察同志坐在一起,警察笑着给她说:“你放心,这车一到县上,还不等他下车,局里的领导就一把把他给揪出来,像拎只羊一样。”

她半信半疑地瞅瞅这年轻的同志,眉头依旧皱在一块。突然,她想起一件大事。她当着老师的面给警察同志说她家仔六岁半。完了,完了,她想,那个老老师肯定连看她仔一眼都不看了。

看戏的人越来越多了,很多人都挺身出来为大伙讲述他们作为目击者看到的一切。

慢慢地,那一个个关键的场景历历再现。她听了以后,都为自家仔刚刚经历那一幕幕让人心惊肉跳的场面而倒吸一口冷气。接着,她就再也控制不住了,嚎啕大哭。讲述的人这才都停下了,一个个低声私语着同情地看着她。

“得了,得了,起什么哄呢!赶不成你们都是麻三的同伙?麻三要有那脑子,早就去皇城根儿当官了。”坐在边上眯了半晌的警察起来嚷道。

人群才渐渐散开了,那个三十出头的警察说:“别怕,那个脑子进水的傻子能掀起多大的浪?”

[if !supportLists]七、[endif]审问

再说麻三,他坐在车上神痴地望着窗外,咧开了嘴笑。他似乎在想,自己马上就可以和那个祖宗一样光宗耀祖了。

三四个小时后,车驶进了县客车站。他眯愣着眼,拉着眼珠子咕噜不停的二毛,趿拉着鞋往出走。两个警察看着他,低声说了两句,就走了过来。

他见穿横杠的来了,就哈着腰,脸上堆着笑,说:“大爷吉祥。”

那个圆脸中等个的警察一个后翻将他押趴在地上。他脑子“嗡”的一声,感觉自己像在梦里给人狠狠地抽了一巴掌,那股辣疼像酒浸入胃里一样在脸上一厘一厘地渗开。

等他回过神来,另一个警察已经拉着小孩站在边上一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了。

他嘴一抽,一口搅着血丝的唾沫就从嘴角流了出来。他瞪大了眼,咬牙切齿地吼道:“老子的爷爷的爷……”那个圆脸警察朝他脸上就是一巴掌,骂道:“狗日的,你爷有你这样的孙子,真是丢了祖宗十八代的脸了。”

警察一把就把他提起来了。“打人了,打人了!”他缩着领子,撇头看着警察,声音嘶哑地吼着。车站来来往往的人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日头落进山了,一辆吉普车扬了一路黄土扯着喇叭开进了明洛镇政府大院。一个头发抹得都能拧出一手油的年青人挺着肚子,仰着头上了楼。后面两个警察一个拉着二毛,一个押着脸上青了一块的麻三。

所长赶紧把这个年青人请进了办公室,在办公室里等了一下午的二毛妈看到二毛咕噜着眼睛被带进来了,一下扑过去,一把把二毛抓进怀里,眼泪沾满了脸颊,把二毛全身看了个遍。

年青人坐在皮椅上,挑了个二郎腿,说:“这可是大案啊!”

所长有些迷糊,说:“主任,这麻三就是个傻子!”

“胡说,”年青人坐直了,瞪着眼说,“他就是封建势力的余孽!他祖上不伺候过皇上吗?这毒根到他身上就彻底毁了他,我们要好好教育教育这类人!”

“再说,他这不是简单的拐卖儿童!那女同志你说,你是不是给你家仔钱了!”年青人用眼睛挑了下她说道。

“什么?”

“你好好想想。”年青人声音温和地说。

她翻动了下眼睛,绞尽脑汁的想,印象中似乎有那么一毛两毛给了二毛,但是好像又记得不清了。

她支吾着:“我记得好像给了……”

“对嘛!我就说你家这娃娃身上本来有钱!”

“一毛两毛,记得不太清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一毛两毛也是钱啊!”年青人又转向所长说,“老张啊!今年缺大案,到时候我挂不住脸,局长脸上也不光彩啊!”

所长看了看那个年轻人,回头瞪着二毛说:“仔,说你咋去的?”

二毛看了看所长,又看了看那年青人,指着麻三说:“他抢了我的两毛钱,还说把我卖了。”

二毛妈看着二毛吓傻了眼,她家二毛差点给人卖了。“对,对,我家二毛的钱也遭人抢了。”她气愤地瞪着边上被押着的麻三,似乎清楚地记得早上走时往二毛书包里放了两毛钱。

麻三听此,瞪大了眼睛,歪头看着二毛说:“唉,我说,你这娃娃三岁就说白话……啊……”警察掰紧了他的手,二毛躲在他妈身后看着麻三。

年青人起来走了,说道:“老张,你自己看着办吧!”

待年青人的车开出了院子,边上的年青警察看着一脸阴沉的老张问:“所长,咋办?”

老张长长地呼了口气:“放了。”

“真放了啊?”

已走回去的老张回头,撩了下嘴说:“要不你领回去养着。”

[if !supportLists]八、[endif]不速之客

第二天,镇上的人一见到麻三就指着他骂,拉着孩子的人都像避瘟疫一样避得远远的。

但是麻三乐了,他觉得自己成了镇上的中心人物,比镇长还牛。他穿着一件破烂长衫,岔着大步,两只手像船桨一样在背后左划一下右划一下。他见街上有小孩,就故意快步走过去,惹得小孩嗷嗷地哭了,大人骂了,他才昂着头,一脸满足地远去了。

园子里的屋子远,又考虑到二毛的安全,二毛妈和梅老太太磨扯了半天,住进了梅老太太的柴棚里,但代价是每天给梅老太太两块钱。二毛妈也是个狠角,应让梅老太太认了小花作干孙女。这样,她一到镇上去给人洗衣服,小花就扔给梅老太太了。

但好景不长,下了半个月梅雨,柴棚塌了。她就又带着孩子走了一两个小时回到园子里去了,她就又开始为盖房子而愁大了脑袋。她骂道:“妈妈的,就住了半个月,掏了一个月的钱。”

有天晚上,月亮胀得有脸盆大,园子里的一切在月光里明一片暗一片,像浸在流动的雾气里一样,模模糊糊。她梦到加林了。加林穿着一身中山装,穿着锃亮的皮鞋,戴着碗口大的手表,提着明晃晃的皮包,骑着哗啦哗啦响个不停的永久牌自行车,载着穿着一身碎花裙的她去镇上烫头发。理发师给她烫了个邓丽君的头,她往镜中一看,自己都长成了邓丽君的模样。她抬头看丈夫,丈夫呵呵笑着,她跟着笑了,觉得邓丽君就是她,她就是邓丽君。这时,一个矮胖的女人双手叉腰怒气冲天地进来了,她说她是校长的老婆,来抓破鞋的。她吓得转身就跑,躲在一个屋子里顶着门,只听到加林、理发师,还有那校长老婆一个劲敲着门在喊叫。

她吓得一身冷汗,倒吸了口气,醒了,静耳一听,寂静的门外有人梆梆地敲着门。她吓得,缩了缩身子,瞅着门的方向,清了清嗓,问:“谁!”

没人应答,但敲门声丝毫不因她的质问而减弱一丁点儿。她寻了寻睡在边上的孩子,顺手抄起边上的一根棍子,竖着耳朵,慢慢地向门后走去。

卷在被子中的二毛趴在所谓的床上,扑楞着两颗大眼珠子,看着蹑手蹑脚向门后走去的她。

他屏住呼吸,觉得他妈变成了一头大灰狼。

“谁!谁在那儿!”她吼道,大毛揉着眼睛,转了个身,喊着“饿,饿”。

敲门声死了,“大妹子,是我!”

突然一句话,惊得她打了个寒颤。她皱着眉头想了想,问道:“你谁啊?快走!要不……要不,我砍死你!”说着,她朝门狠狠踢了一脚。

二毛静静地趴着,把被子裹紧了点。

她听到外面的人跌了一跤,骂骂咧咧地走了。她靠在门上,仰头长长舒了口气。

二毛赶紧躺下,紧闭着眼睛,小心脏跳得跟敲鼓一样。

[if !supportLists]九、[endif]买地

   第二天,是个好日子。她左手拉着大毛,右手抓着二毛,背上背着还没睡醒的小花,向镇上走去。

快到石桥时,远远就看到一个男的坐在桥上盯着她,她本能地抓紧了大毛和二毛。待近些,见就是那个拐了二毛的无赖,她更是没好气地连看都不看一眼了,仰着头就过了石桥。二毛回头,抠着鼻孔,对着脸上还青了一块的麻三鬼笑。

到了学校,把二毛交给了那个年轻的小女生后,她脸上堆的笑就像西山的太阳一样哧溜一下就消失了。每次离开学校,她都会明确地提醒自己,等一有机会就把二毛送给那个老老师。

下午回园子时,她瞅到那个麻三还蹲在桥上。她挺直了腰杆,耷拉着眼睛,稳步走了过去。二毛不停地回头看着麻三。

突然,二毛呵呵笑着:“跟来了!跟来了!”说着,他就贴到他妈腿上去了。

她皱着眉回头一瞧,见麻三左摇右晃地跟来了。她慌了,转身对着麻三,瞪着眼睛,大声吼:“快滚!快滚!”

麻三晃了晃,立在原地,哭丧着脸说:“大妹子!行行好!我有事和你商量!”

她定了定神,咽了口唾沫,结巴着:“什么……事,你……你紧赶说!”

麻三那摊开的手在袖管里就像两根麦秸,他说:“是这,你不是要盖房吗?我……我有半亩地,土塬那的,离镇上还近……”

一听到地,她脑子里整个嗡嗡响,待她回过神来,又问道:“你说啥?你要干啥?”

“我把地卖给你!你给我五十块钱!”

她疑惑地看了看眼圈有些青的麻三,牵着大毛二毛没有答话走了。

等回到家,一想起这事,她心里就砰砰响个不停。

“才五十?半亩地!我住这园子里的破房都快买两三个半亩地了呢!”她心里咕哝着。

但回头又一想,才五十?她突然觉得真要是买了,又像在占别人的便宜,心里着实过意不去。

待天麻麻亮,她刚迷糊了一小会儿,就被敲门声扰醒了。她揉了揉眼睛,问着是谁,向门口走去。

一开门,浑身湿漉漉,青了眼圈,青了嘴唇的麻三手中拿着一张泛黄的纸,一动不动地立在门外。

她慌乱地扣着衣服,眉头都拧在了一块。她有些生气地问:“你想干嘛?像鬼一样!”

麻三声音冰冷冷地说:“大妹子!我快死了!你救救我!”说着,两根烟杆粗的胳膊举起来,把那张纸递前来。

她双手叉腰,看着麻三说:“你要干嘛?”

“卖……卖地,五十。”他声音轻微地说。

她的手垂了下来,叹了口气,说:“你干嘛非得卖给我?”

他淡淡笑了下,说:“因为你需要。”

看着麻三,她突然就想起了加林,她说:“你回吧!我不占你这便宜。”

麻三慌了神,上前几步,挡住关了一半的门,声音有些急切地说:“不,不!你是在救我!救我!您行行好!”

她眉头挑动了下,定眼看了看门外的麻三,说:“我给你五百!”

“真的?给!给!给!这是地契和村长开的证明!”麻三喜得笑裂了嘴。

十、恶气

    

当天下午,麻三又成了整个镇议论的热点。他穿着一身西装,扎着领带,蹬着皮鞋,叼着香烟,戴着墨镜,仰头从明洛镇街道的东头走到西头。一群小孩大笑着跟在他后面,头上包着帕子的妇女朝他喊着,连哪家的狗都摇着尾巴唧咛着跑在后面。

他走到了镇上最好的馆子的招牌下,摘下墨镜,眯着眼,盯着那镏了金的招牌,慢条斯理地念着:“秦谁楼!”后面的人群笑声一浪赛过一浪,有小孩喊道:“错了!是秦淮楼!”刚笑得接不上气的人们又轰的一声笑开了锅。

他回头瞪了瞪身后的人群,提了提嗓子,使劲往地上吐了口痰。他见那口痰又浓又多,就仰起头满意地朝馆子里走去。

馆子里的小二们紧赶抄起木棍挡住了那些想跟进去的大人小子们,那只狗唧咛着从人群里溜了进去。

她坐在门口,手轻轻地抚摸着加林跟她的合照,眼泪挂在睫毛上。

“上学是最好的路子!我们要赚很多钱,搬到镇上去!到时候,我天天带你去烫头发!”这句话她曾经听过不止一百遍了。

想到这儿,她双手攥着照片,身子颤抖着,呜呜地哭了起来。

第二天,天还不亮。她就背着小花,拉着大毛和二毛,往镇上赶。今天,她要做很多事情。先让梅姨帮忙打听些匠人,再去找先生看看日子,最后她计划把家什全搬到自己的地里去,在那儿搭个棚子。

等从梅姨家出来,天已经亮了。她得先把二毛送到学校去。

街上的店铺三三两两开门了,卖馒头包子的吆喝开了。三三五五的学生说着笑着往学校走。

这时,她听后面有学生说:“看!就是她!就是她!”接着那几个学生就捂着嘴嘿嘿笑了。

她在油条铺子前给二毛买了根油条,这时听到后面轻轻地传来一句:“小寡妇!”

她愣了下,又低头取钱。卖油条的抬头,两眼发亮地看着她:“那外乡女人就是你?”

她没吱声,拉着二毛就往学校走。

那几个学生一起小声喊了几声:“小寡妇!小寡妇!”

她板着脸,理都没理,拉着二毛继续往前走。

那几个学生见她没反应,胆子就大了,声音也大了起来,嬉皮笑脸地跟在后面“小寡妇!小寡妇”喊个不停。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前面,紧抿着嘴。边上的二毛生气地喘着气,想冲到后面去,她一把又把他给拽了回来。

跟着喊“小寡妇”的学生又增加了几个,其他的跟在边上笑着看热闹。边上店铺里的老板听到了出来瞅上两眼,就三五个凑一块儿窃窃私语起来。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小花在背上哭个不停。

二毛回头看着那群同学,大声吼道:“你妈才是小寡妇!”

后面的学生都哄得一下笑开了,街上再也不清静了。

她流下了泪,强拉着二毛继续往前走。那些学生一笑,二毛红透了脸,试图从她手里挣脱。

她走到校门口,见二毛进了学校。其他学生还有说有笑地站在外面,等看她笑话。

她转身,二话不说,直接走向那个叫得最凶的小孩。

还不待那个小孩回过神来,她一把揪住那个小孩的领子,朝那小孩脸上就是一耳光。

小孩被打愣了,还不待回过神,又一耳光抽了下去。小孩闭着眼,“哇”得一声哭了。

“日你妈的,再让你叫!再让你叫!”她朝小孩的脸左一巴掌右一巴掌地抽着,小孩的哭声盖过了小花的哭声。

大一点的孩子见势哧溜一下朝学校里跑去了,几个小一点的吓得哭着立在原地不敢动。

不一会儿,看门的大爷边穿着衣服边跟着一个大一点的孩子往门口跑来,刚才跑了的那群小孩又跟着跑了出来。

她看了那正叫喊着的大爷一眼,一把把哭得快哑了音的小孩推在地上,二话不说扭身走了。

十一、麻三之死

她在街上买了十米长的彩条席,老板微皱着眉笑着:“你真有钱。”

她没说话,扛着席子径自往土塬走去。街上的人待她走开了,都转头凑在一起一壶醋一把盐地谈论起她来。

当天下午,她一把火烧了地里长得比人还高的野草,在里面搭起了一个比梅姨果园里的房子还大了一倍多的棚子。

到太阳挂在西边人家的烟囱上时,她正和几个仔坐在棚子外对着不远处的周公河吃着晚饭。

那夜,下起了大雨,她睡得很香,没有做梦。

早上起来,太阳照得小草上的露珠熠熠生光。昨天她让人拉了一拖拉机河石,搭在上面的棚子倒没受到雨水的影响。然而,从棚子里一出来,她的脸就绿了。有人夜里在她棚子外倒满了鸡屎猪粪。

她扫视了田地边的土路,见不到半个人影。她低头看了看这堆被雨水发酵得升腾起缭绕热气的粪水,径直走进棚里拿出新买的铁锹和镢具在这半亩大的地的边沿刨出一小溜菜地来。

昨天野草化的灰烬吸饱了水,和粪水在地里拌得均匀。

她拄着镢具,抹着额头的汗,看了看这小块刨出来的地,仿佛已经看到来年里面挂满了瓜瓜果果。

“你是那个外乡女人?”

清晨,声音从身后传来,像空气一样清脆。

她皱起眉,握着镢具,转身看去,见路上站着两个警察,她的眉皱得更紧了。

她揣摩着,那个泼粪的去报警了。她见那两个警察交谈着什么,踮着脚沿她铺的小路走了过来。她叹了口气,板着脸,心想,反正不全怪我。

其中有个警察上次在派出所见过,但她一见警察心依旧跳得仿佛快要裂开了。

警察看了看她身后的棚子,对她说:“我们问你打听个人。”

“打听人?”

“你认识麻三吗?”

听到麻三的名字,她撩拨了下头发,有些花的眼睛瞥到倒影在草上的影子正随风轻轻摇曳。

她吸了口气,冰冷地说:“不认识。”

接着,她又补充道:“只是他把地卖给了我。”

“麻三死了,你知道吗?”

她愣在哪儿,一脸迷惑,“什么?你说什么?”

“麻三死了。”

“死了?噢……我不知道!”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砰砰地撞击着胸腔,头有些眩晕。

亚洲城官网,年轻的警察想再问些什么,年长的说:“哦,我知道了。”说罢,转身准备离开。

她愣在原地,口干舌燥,感觉整颗心都化在胃里了,空落落的。

“麻三咋死的?”她抬头看着那两个走到路口的警察。

年长的警察回头看着她,声音平淡得就像在评论昨夜雨后涨了水的周公河一样:“大概冻死的,或者吓死的,倒在他祖先的坟上,眼睛瞪得像两个灯笼。”

她回到棚子里,抓住桶里的水瓢一口气喝了三四瓢水。她坐在木头支的床边,两眼无神地望着棚外。

十二、破茧

夜里,又下起了冷雨,他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模模糊糊的,看到有个人影立在棚子外,她拿起手电筒睡眼惺忪地走了出去。借着被雨滴淋花了的光亮,她见脸色苍白、浑身湿漉漉的加林立在雨地里。

“快进来,淋成这个样子了。”她声音柔和地说,生怕吵醒了孩子。

加林没有搭理她,径直往远处走去。

走了不久,她和加林就遇到了麻三。她生气地说:“你这个无赖,你不是死了吗?咋在这儿?走和我去派出所,证明我的清白!”

麻三笑着说:“走,大妹子,去我家吃饭去。”

她迷迷糊糊地跟麻三走到了一栋二层小洋楼前面,见许多人吵闹着坐在院子里吃饭。

她转身,去问麻三怎么有这么多人在这儿吃饭,却见麻三和加林都不见了踪影。

梅姨拉她到饭席上,她见大毛、二毛和小花都坐在那儿使劲吃着东西。

她坐下,心想不吃白不吃。

她刚坐下,就听到有人说麻三死了。

她想:“好好地,就死了。”

这时,梅姨凑过来悄悄给她说:“你杀了麻三,他们要抓你,你赶紧躲到我家里去。”

“什么?我杀了麻三?我干嘛要杀他!”她环视了下四周,皱着眉。

梅姨悄悄地说:“他们说你要抢麻三的二层小洋楼。”

听此,她赶紧站起来,往屋子里跑。

她见七八个人跪在堂屋烧纸钱,人们瞅着她低声议论。

她赶紧又往出跑,见加林正立在门口对着她笑。

她走到加林跟前,声音急切地说:“快给他们说,我干嘛要杀麻三,咱们也有小洋楼。”

这时,三三五五的人瞪着眼,扑到她跟前。

她回头看到麻三站在她身边,她对麻三说:“你给大家说,是不是我杀了你。这房子本来就是我的,我干嘛要杀你。”

几个女人闹哄哄地把她拉开,她身子僵着动弹不了。

她猛吸了口气,醒了,半夜。

十三、新年

第二天,她早早地去周公河边的桃花祠里上了香。

回来时,她听说派出所查出麻三是酒后冻死的。她叹了叹气,不清楚麻三当天喝了多少酒。

她央托梅姨给找了些匠人,当天下午就开始动工了。

时间是个没头没脑的怪物,它随时都在开始,随时又在准备着结束。

当冬天的北风压过秋天的白霜,使秋天变成一个奄奄一息的老者的时候,加林的太太已经要仰着头看在二楼工作的工匠了。当整条周公河清清楚楚地将整个明洛镇南北分隔成两块扑满了粉的大屁股后,加林太太那二层小洋楼正结结实实地立在田野上。

她在镇上风风光光地烫了个头发,又在木匠家买了一整车家具,小年那天她在鞭炮声中搬进了自己的家。

当天下午,她和孩子回了趟柳屯。她指着加林那被雪盖得只剩个檐的坟包,给孩子说:“记住!咱们的房是你爹的命换来的!”说完,她磕了三个响头,身子颤抖不已。

晚上,三个孩子围在小木桌前吃得满嘴是油,她坐在堂前看着手中加林的遗像,突然掩口呜咽起来。

下午,她发了些面,准备趁年前的热闹赚一些零用钱。

二毛把寒假作业拿来让她检查,她翻着填得满当的作业本,脸上堆满了笑。

她想到老师说二毛要练字,于是就不断提醒自己明天去街上给二毛买字帖。

第二天,她起得很早,东西准备停当后,就开门要去市集上了。

门一开,她被门外的景象恶心地快吐了。似乎整个镇上今儿早新鲜的人粪都堆在她门口了,夜里冻得硬硬的。

她回头干呕了几声,一长串眼泪就挂在了脸上。

她倚门跪了下去,抬头身子微颤地看着堂上加林的遗照。

她没有胃口,脸有些苍白。待孩子吃了早饭,她背着炉子,拉扯着孩子向镇上走去。

市集上人挤人,乱哄哄地想锅里煮开的水。

她的面条卖了一半儿,看到有个卖狗的。

她挺了挺腰,吸了口气,上去问:“你这狗叫不?”

戴着破狗头帽的中年人笑着说:“我这狗见人不叫,咬人。”

回家后,她在台阶边给狗搭了个窝。

待孩子都睡熟后,她也开始迷糊了。突然,屋外一阵狗吠和女人的惨叫声。

第二天,她在院子看到两个倒在地上浸在污粪里的铁桶、一根扁担和一大片沾着血的碎布。

自这天起,再也没见她家的狗夜里叫过。

大年三十,她把梅姨叫到家里过年。

她除了三个孩子,没有亲人,她就把梅姨当自己的亲人。

梅姨眼里闪动着泪花,看着窗外飘在空中的鹅毛大雪,回忆起一些往事来。

梅姨说,她有个儿子,现在快四十了,如果还活着的话。

有年夏天,那时儿子十九,坐在家门口的老槐树下和人赌钱。

突然有人跑来,骂她儿子:“你老子都快让金家湾的秃老汉给砍死了,你还在这儿赌钱!”

儿子一惊,回家操起菜刀,二话不说,直奔金家湾去了。

儿子杀了那秃老汉,回家见自家的爹正坐在桌前抽旱烟。

梅姨抹了抹眼角浑浊的泪,说:“天那么热,他直往后山去了。”

她凝视了梅姨一会儿,又失神地望着屋外漫天的雪花。

许久,她叹了口气,微笑着看着梅姨,温和地说:“我们包饺子吧!”

这是她在镇上自己的家中过的第一个新年。

她把加林遗像的相框擦得干净明亮,一切都是新的。

十四、澳门回归

待周公河那南山顶上消尽了最后一片雪,春天的风就搭在风筝的尾巴上嬉笑在田野的上空。

开学,二毛拿了第一个奖回来。虽然只是个进步奖,但也足以让她高兴好几天。

她在镇上开了个小面摊,一到周六,她就带着孩子们在离家一百多米外周公河边玩耍。

小花就像春天河畔的小喇叭花一样,一下就睡醒了,天天没边没地地跑,永无尽头地疯。二毛话开始多起来了,笑的时候也多了。大毛长得最快,但依旧是饿了就哭,饱了就笑。

她坐在河边的青石上,抚摸着大毛的头发,听着二毛和小花在边上嘻嘻哈哈的笑声,眯着眼看那柔和的水面,竟有些害怕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一场整个世界只有她一家四口和那只不怎么叫的黄狗的梦,如此清晰,又如此晕眩。

有时她觉得生活就像一块烂在地里的果子,除了霉掉,别无选择。有时她又觉得生活像一块手表,嘀嗒嘀嗒,走个不停,直到哪天自身哪个零件坏了,再也修不好了,这块表也就像那颗果子一样报废了。

春天的最后一朵花都还没有挤出枝头,夏天的第一只蝉就已经迫不及待地从地下爬出来,挂在树枝上,像饿空了肚皮的婴儿一样吱嗷吱嗷地叫个不停。

三月十八是镇上的城隍庙会,她提前做了些凉皮,生意好到不行。

晚上回了家,她又做了两百多张,整个人都瘫在床上。

第二天一大早,她被二毛给摇醒了。

二毛咕噜着眼睛说:“娘,娘,老师要收钱,老师要收钱。”

她用手抹了抹嘴角的口水,搭眯着眼看了看床边的二毛,声音低哑地问:“收什么钱?”

“澳门回归了,澳门回归了。”二毛蹦跳着,声音稚气地说。

“什么回归了?”她清醒了些。

“老师说澳门回归了,要表演节目。”

她微皱着眉,挞着鞋,咕哝着:“澳门是谁?”她在箱子里翻找着。

“娘,娘,你说要给咱家分几个人?”二毛在身后问道。

她数着角票,转身看着认真的二毛问:“什么?分啥子人?”

“澳门回归了,那儿的人要找我们这儿。”

她有些懵了,问二毛要多少钱,数着角票,失神地看着窗外。

她寻思着,一层还能住四个人,二层还能住六个。

“不行,不行!我这房子刚一盖好就有人要来住!”她突然泛起叽咕。

但又一想:“我可以问那些人收钱啊!”

但她又怕政府不准她收钱。

最后,她深深地吸了口气,看着窗外,暗暗决定:如果能收钱,她就一人一天一块;如果不准收钱,打死她也不准那群人踏进自己家一步。

她把钱递给二毛,瞪着二毛那转个不停的眼睛叮嘱说:“仔,如果老师给分人,你问能不能收钱。老师说能收,你就说咱家要八个,九个十个也行。老师说不能收,你就说咱家没地儿住,最多要一个。”

她话还没说完,二毛就拿着一块钱跑出去了。

“听到没,”她喊着,转身向屋里走去,“这小鬼头。”

这样一闹,她也就没有了睡意。她捉摸着要是真把人分下来,又不准收钱该咋办。

下午,她收了摊,在学校外面接二毛,远远看到二毛的班主任提着一个布兜笑呵呵地向她走来。

她虽然一直觉得这个班主任不够老,但还是在第一时间往脸上堆满了笑。“刘老师,啥事你这么高兴?”她问道。

刘老师走过来,忍住笑说:“二毛妈,甭担心,不分什么人,澳门人还住澳门。”

她一听,见刘老师是笑她呢,顿时脸红了半截。她支吾着:“就是嘛!二毛净瞎说!”

她瞅了瞅四周,贴着刘老师说:“刘老师,这事别说出去啊!”

刘老师看了她一眼,边走边回头笑道:“行,最近有大暴雨,注意二毛安全。”

她脸上僵着笑,看着向远处走去的刘老师。

刚接二毛回到家,屋外就稀里哗啦下起雨来了。

她让二毛站在堂屋,她瞪着二毛说:“小鬼头,让你胡说,丢了你老娘的脸了。”

[if !supportLists]十五、[endif]暴雨

   这天像懂得人性,晚上下雨白天晴。然而,凡事积得长了,总是要发泄的,而且往往不动声色。

那天下午,二毛快放学了,她刚刚收了摊。虽然太阳已经偏到西边坡上了,但空气却像刚刚炸出锅的爆米花。

她边擦着额上的汗,边往学校赶,路上还给二毛买了瓶汽水。

还不待她走到学校,这天儿就已经黑得像锅底了。风扯得衣服都快把人给活生生勒死了,雨珠子噼里啪啦地就从天上扔了下来。整条街都蹦乱在了那碎成一个个大水泡的雨滴里,各色各样的男男女女都疯了样在雨地里狂奔。她提溜着脚,一股劲挤在王麻子理发店门口。她理了理头发,瞅着这越下越大的雨,叹了口气。

“得,这龙王爷动怒了。”留着络腮胡子,穿着白色背心的店老板走出来说道。

“就是,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雨。”一个年轻小伙应和着。

“这算个鸟,78年的大水你没见过。”一个胖脸通红的老大爷耷拉着眼,声音低哑地说。

78年的水把整个镇都吹了,唯独那水边的庙没吹,这个她也知道。

她回头看了下店里的表,又看看这没有半点要停的意思的雨,想二毛不知道有没有在等她。

她本想冲到雨里去,但见其他人都立在檐下闲聊,也就在那儿等了。

这时,他们见雨雾里一个瘦的像根柴棒的男人一跳一蹦地向这边跑来。

他挤上台阶,双手从头上滤下的水在下巴尖上成股成股往下流。

人们看着这男人,笑着议论着什么。

“狗子,平时看不出你多瘦,这一淋雨,你瘦得像只鸡一样。”有个男的声音绕了一百八十个弯。

檐下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她看了看这衣服全贴在身上,两个屁股蛋滚圆滚圆的男人,也禁不住笑了。

那个叫狗子的男人,眨巴着眼,一脸严肃地说:“了不得了,周公河发水了,叼走了个男娃。”

人们脸上的笑消失了,互相议说起来。

“多大?啥样儿?”一个半白了头的妇人问道。

“多大点儿事,这河哪一年不叼走几个。”那个老大爷说道。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只听到屋里哐铛哐铛的钟表声和屋外噼里啪啦的雨声。那个大爷觉得气氛有些僵,悄悄进屋里了。

她倒吸了口气,把汽水握得紧了些。

“七八岁样子,穿着一身中山装。”那男的说。

她瞪大了眼,心想:糟了。她前脚不顾后脚地向雨地里冲去,见没有人跟上来,就跑得更快了。

雨迷乱了她的眼,她的喘息声凝固了整个世界。快到岔路口时,一辆黑色桑塔纳差点撞了她。

她被溅了一身污水,立在路边,半张着嘴,喘着气,除了砸下的雨珠,整个世界都模糊在雨幕之中。

她低头看到黑色的污水正从汽水瓶上褪下,愣了愣,嘴里念着“二毛,二毛”,先往几十米外的学校跑去。

她跑进学校,站在空旷的院子里,淋着雨,大声喊:“二毛,二毛!”

看门的大爷从屋子里探出头,喊:“你找谁呢?”

她跑过去,一脸焦急地说:“叔,有么有见一年级一班的林二毛!”

“早走了,今儿提前放学,学校早就没人了。”大爷看着她说。

“啪”地一声,手中的汽水瓶坠在地上,成了碎片。

她瞪着眼,颤抖着唇,失神地望着四周,不说一句话,腿灌了铅般慢慢向学校外挪去。

天边的雷滚成了浪,一波连着一波。

她一晃眼,倒在了地上,泪水从眼角溢出,模糊的视线淡化了空中坠下的密密麻麻的雨滴,依稀听到看门的大爷喊着跑了过来。

十六、打击

她睁开眼睛,掉了墙灰的屋顶结了蛛网。

“醒了,醒了。”她听到边上有人高兴地叫着。

“娘,娘。”她侧过脸,见三个孩子都立在梅妈边上,小花叫得最响。

她把手向孩子伸去,泪水浸湿了鬓发,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梅妈把二毛拉到病床边,看看她,又看看二毛,说:“闺女,别怕,这不好好的!”

她流着泪,笑了,对着梅妈和孩子点了点头。

她第二天出院时,死了孩子那家正聚在学校门口闹腾。

这天下了七八天雨,估计哭瞎了眼,最后才停了,只时不时在空中挂几朵黑云。

这场雨后,镇上的副镇长和学校校长给换了,那个什么主任去国土局了。

一百米外溢宽了河床的周公河没日没夜地流着,大声地响。她坐在屋子里,看着孩子们,大声地笑。

人的一生就是一塘水,总是需要一些石子来击起阵阵涟漪。倘若这石子足够大,塘子也就跟着没了。但是,无关塘子的存在,塘底长年累积的石子已经见证了塘子曾经的美丽。

这天又断断续续滴了些许天,近端午了,倒还是被地表散出的层层热气榨干了水分,燥得像张被揉皱的纸一样,早已磨焦了边缘。

她骑在小板凳上,在楼梯口麻利地包着粽子。

“二毛妈,二毛妈?”

“谁?”她探出头,“呦,这不是王村长嘛!屋里坐。”她起身,在衣襟上擦着手,声音清爽地说。

“不了,不了,有事通知你。”村长王政民摆着手说。

“什么事?”她握着双手,看着王政民。

“我就不绕圈儿了,最近雨大,上面的领导过些天重点排查咱们镇上的违法建房和危房,你这房子当时没有经过政府审批,又离河近。我估计你得换个地儿住。”

她脸上的笑凝固了,整个人瞬间都傻了眼,问:“你说啥?”

“要不,你得想办法去办一下建房手续。”

“哼哼,”她冷笑了几声,双手握成了小瓜,“这是我的地,我的房,凭什么让我搬。”

“兴许没事,你晓得我通知过就行。”王政民一溜烟走了。

她一屁股塌在小板凳上,边包着粽子,边板着脸骂道:“妈的,我住在自己的房里,碍谁惹谁了!天塌下来,死了又不让你当官的负责!”说着,“啪”的一声,她没好气地将手中的粽子狠狠砸进木盆里。

端午后的天,蓝得像她刚刚给自己买的一件的确凉衬衫上的蓝色小花。眨眼,二毛要上二年级了。

放假前,学校准备了一场表演。表演前一天,二毛都还在学校排练。

她准备早些收摊,换上那件新衬衫,带些米皮去看二毛和他同学的节目。

但还不待她收摊,就有人捎信他家二毛在学校打架了。

她跑到学校,听说老师去医院了,又往医院跑。刚跑出校门,就见老师拉长着脸回来了。

“老师,我家仔又给你惹火了,实在对不住。”她觉得没脸见老师了。

“你家二毛把同学半个脸都咬进肚子了!”

被训了一个多小时后,她扯着二毛,板着脸往家走。

远远地,她望见自家墙上被人给刷了个大大的“拆”字。她浑身颤抖起来,松开二毛,握紧了拳头,大骂着,向家跑去。

她抬头望着那个“拆”字,指甲抠进了肉里,喘着粗气,感觉整面墙都向自己压来,见不到天日。

“这是什么?”背着小书包的二毛站在她边上抬头瞧着气得发抖的她问。

她咬牙切齿,恨不得咬死那些见不得她的人。

“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

“别说话!我让你别说话!”她手指着二毛,怒吼着。

“你要掐死我么?”二毛冷冷地问。

她的眼睛都快瞪裂了,颤抖的手抓起脱下的鞋,就往二毛屁股上抽:“我让你问!让你问!”

二毛哭哑了嗓子,她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十七、拆迁

   她冲进村长家里,村长说不管他事。她说村长去给她说的,村长就得给个说法。村长说要找找镇上,是镇上的文件。她去镇上,办公室那个男的给她说私人禁止买卖土地,那块地不是宅基地。她拿出麻三给的地契和证明,缠着镇上给开个准建手续,最后硬是被轰出来了。

那个男的吼她:“谁让你胡盖了?谁让你胡盖的!”

她红着脸,回去刮掉那块墙皮,又一刷一刷涂个干净。

从那天起,她不梳头,不洗脸,见人不看不说话,肿着眼睛,一晌一晌地坐在自家屋外,僵到深夜。

有天下午,刮着风。她迷糊中听到有人说话,猛地坐直了身子,望见七八个人扛着铁锹朝她家走来。

她握紧了铁锨,一辆挖掘机朝她家开来。

“让你搬!你咋还不搬!”办公室那个男的冲她喊。

她径直走到墙下,挡在挖掘机前面。

有人去拉她,她操起铁锨就砸了下去。

人群闹开了,那个男的骂着叫人把她稳住了。

她浑身颤抖着,挣扎着,看着半面墙在她眼前塌下。

她疯了般,红着眼睛,凌乱了头发,挣脱,朝挖掘机下扑去。一块砖头砸下,她晕倒在砖堆里。

夜里的寒气爬上了树梢,她从地上爬起,晕晕沉沉的,血锈住了头发。她脚下有些虚,抬头看到几乎塌光了的那面墙,嘴唇颤抖着,眼泪涌出眼眶。

她跪在废墟中,边垒着砖,边哭个不停。她垒的墙,垒了塌,塌了又垒。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看到梅姨流着泪坐在床边。

“不行就去再找找人,别和他们硬来。”梅姨声音沙哑地说。

她清醒些后,晃荡荡地走出去,找了些工匠。

两天后,那面墙又焕然一新。

她照往常一样,坐在屋外,一坐坐到深夜。

梅姨来劝过几次,劝她不过,只好在自家看着大毛、二毛和小花。

过了十来天,那些人又来了。

这次,她坐在路边,一动不动,浑身打着抖,看他们拆。

一面墙拆完了,她喘气的声音又长又响。另一面墙塌了一半了,她坐不住了,举着铁锨冲了过来。

那些人走了,她坐在地上,看着地上的砖块,嘤嘤哭了一晚。

第二天,她又叫了工匠,十多天,墙面又修好了。

她消瘦了许多,脸色也很苍白。

梅姨劝她这是何苦呢,保不住就别拼了,人搭进去就不值了。

她看着梅姨,说想回趟柳屯,三个孩子就麻烦她了。

七八天后,她从柳屯回来。梅姨给她说,房子又让人拆了。

她去信用社,取了钱,去找工匠。

镇上的人似乎都在同情地窥着这个外乡女人的举动,讨论她到底有多少钱。

还有一面墙没修好,感觉屋子一阵风都能塌了。

她又去取钱,梅姨遇到她,见她眼窝都陷进去了。

梅姨流着浑浊的泪,说,咱不要那房那地了,我死了,房给你。

她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眼神呆滞地看着梅姨,说:“梅姨,我就只剩三百多块钱了。”

梅姨看着她渐行渐远,摇头抽泣着。

那天,刮着风,不甚大。

她在给下午要用的砖浇水,那些人又来了。

那个男的喊着,来的人在收她的工具。

她慌了,和那些人强起来。

那个男的说:“你再修还是要拆!”

“我求求你,放了我吧!”

“你这儿离河那么近,你死了不要紧,还得连累我们!”

她嗵的一声跪在地上,她的手颤抖着,看着那个男的,说:“我求求你,我实在没钱了!你们不要再拆了!”她的头发在风中乱飘。

“把水泥桶、铁锨什么的全拿走!”那个男的指着堆放的工具说道。

来的穿制服的人都在低头忙活着。

她跪着挪到那个男的跟前,双手抓住那个男的的腿摇着,说:“我求求你,不要收!我真的没钱了!”

“我不管你有钱没钱,我要按规矩办事!”

正说话的当,突然,轰得一声,那还没修好的二层小楼垂直塌在地上,扬起层层尘土。

所有人都愣在了那里,一动不动,看着房屋轰然倒地。

她回头看着倒了的房屋,瘫在地上,浑身颤抖,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声响。她瞪大眼睛,咯咯笑着,失神地环望四周,看到地上有一把水果刀,抓起刀子,“我让你拆!我让你拆!”她抓住那个男的,把刀子捅进男子的胸膛。

回过神来的人们见此,惨白了脸,惊慌失措地在原地挪动着,小心地跑来阻止。

她手中的刀被人打在地上,那个男的瞪大了眼,向后倒去。

十八、深渊

“被告人对审判结果是否有异议?”法官问道。

她面色青白,眼窝浸满泪水,站在那儿,呜咽着,被铐着的双手放在面前,浑身抽动。

坐席上一片安静,梅姨攥着二毛的手,老泪纵横。

“我妈吃了我爹,我妈是狼!我妈是狼!”突然,二毛站起,指着审判席上的她声音平静地说道,人们转身看着二毛。

她停止了呜咽,抬起头,盯着法官,嘴角抽动着,慢慢上扬,逐渐笑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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